• 又两日,我兴冲冲去看戏;再两日,戏演至下本。前两日开演前十五二十分,他就在助理陪同下入场,坐在中央的位子,躬亲谢幕,笑了又笑,颔首过再颔首。第三天,21日晚,将近七点钟,他才如前,身法灵活地几步迈进来。身围人潮旋卷推动他前进,台风圈似的煞是好看。我驻足翘首观赏这有情风万里卷潮来,流连回雪般的场景。他褐色的唐装上衣恰似红糖颗粒,在蚁族的攒动间上下浮沉。古中国的服色屏蔽了他一如隐身衣,他安于自己的时代。今夕复何夕,共此牡丹香。偌大的场子只得我一个异军突起,如此这般向他行注目礼。他一瞥而见。遂他挥,我招,67岁的右手与20岁的右手隔着几十立方米的空气,相对舒展一个来回的旗语。相去的四十七年,望中犹记,薪火神州路。这并非灵魂与灵魂之间最短的距离,却是可成追忆的对望。手放下了,最后交换的是一靥微笑。灯灭了,我从高空跌落到黑暗和坚硬上。“忙处抛人闲处住——”,开场曲及时接住我,身下是牡丹的柔软香红。

   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,我眼见他登上三层箱子搭起的台阶,从前台进入了后台。目睹背影消失视阈之外的绝望之感激灵得我血脉贲张,我是那样钟爱那件唐装。于是我“唰”地从第二排中间崛起,复读机样逐个对左面半排的人讲对不起。三分钟的水磨调说不动卓立叠箱之巅的当关一夫,我只好飞度硬夺奋力冲入,丢脑后的呼喊给嘈杂的场子,滑进了后台。

    如果等待的人出现,等待就是欢欣逐渐累积的过程。左顾右盼上下求索一番,像扫帚站在门后,我倚靠墙边。只一霎,那个挺拔的影子从右边的门现了真身,笑脸与笑声造就了绮丽的回廊。幸好这里屋舍简陋,否则庭院深深,我岂不要九曲回肠?

    三天前那股坚实细致的力道仍积存在我的右臂,淡淡挥发。此际更坚固的维系再次建立,他又一次执定我,仿似中式服装的纽襻,宛转而倔强的关联。我的黑绒外套对照他的褐色唐装就像两个朝代的陶土,分层设色,在相机的瞳中定型为一组造像。相机只看了我们一眼;离开前我暗形相他许多眼,也不过是海棠的落英吧。我想起问他这两天是否居停在喜来登,就问了。起先我语焉不详,他附耳过来我重复一遍。听清后他拊掌大笑:“是啊,是啊,不过今天晚上就要走了。”他笑中不无遗憾地一耸眉,我登时再不能发一个字:这是最后一晚了。素来的坏习惯,在最欢愉的时刻,我会时时观察长短针究竟还可馈赠我多少快乐的分秒。

    绕过黑热昏乱的走道,点头频频道歉不断地归位,下半场开锣已有一会儿。握住多储下一张心版的相机,收起添了一个名字的票,我的眼睛出汗了。一场毫无预兆的冷汗。但愿复蹈儿时,哭倦了就昏昏睡去。本以为我取下了眼前的镜片却取不出眼中的镜片,眼眸的冰冻积寒难融。如今所有的液体全从眼内泄洪,心理盐水溶洗心底的温度。整个人泡在精神柔顺剂中洗过一水。自己只好比是古铜镜中一张暧昧的旧影,瞬间烟飞云灭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  紫金山路一带的旧亭台,自是关乎心底一段刻骨铭心的影事。喜来登所在的燕园后门,亦为我往日来去必经之途,旧游如梦。这些,前一晚陪同我寻访的W浑然不知,好奇我熟门熟路。问讯过前台,甚至又在后院一一检视寻求一掠而烙在我视网膜上的车牌号,明知那是学校派了接送他的车子未必会停。两处茫茫。我直感他就在这楼宇之内,不必问何间何层,定是不望人扰,因此一无怅惘。后来果然得他亲口证实。当年我有一根发簪散失在园内的草中,而今又放下一晚的记忆,毕竟到过了。

    之于自小辗转多方的他来说,确定不下仙乡何处,每个地方都似是而非。上海、南京、重庆、桂林、香港、台北、纽约……无一不收编进他的小说里,以文字占领的城市。“在”而“不属于”,他的电邮地址也同样吧。为我写下它的助理好生面善,回想辅助辨认,当时长队蜿蜒拥送你到他面前,你呈献我们的便当盒与他,从旁代为接过的也正是她。一双手连缀起春秋的上下两册。精干的中年女子有一双警惕的眼睛,绝不会因情误事,迎来送往收发自如。如此电邮和便当的桃李对投,双方无非互通彼此一个念想:天津没有武昌街,而他若面电脑屏幕之壁,是断断写不出一部《隐谷居士》来的。

  • 大得拿不起来的又明显放在眼前的,像一张橡木圆桌的疑惑:当年,如他这样才貌双全出身名门的年轻未婚男士,无论在香港台湾求学抑或在番邦外夷教书,明日难保,无别人倾慕。但……所以,我很有兴趣想要听说这类事件的起承转合不算时代错综,必定还有人会比我不幸
  • 冬雪雪冬小大寒,去年整个冬天,信手扭开一个台便能见到红衣灿然的他:蓝、绿、粉红、橙红、黑白格,节气在他衬衫的更替中渐次隐去。我早记下霜降后对住他讲春,雨,惊,春,清——清明前夜晚一个小时按下阅读键接收来半年余你第一通短信。雪白春衫袋中蛰伏后苏生的金铃子,静夜中幽细地低吟一声,轻颤中震落我的泪水。

    那天我举手拦截下第二个提问的机会,起立时心如捣麝,杵杵香溢,一下下击得确实。即使隔了台上的暗影,他的笑颜也奋发地透露出来。天地苍茫,周遭的一切萎谢而须臾退去,千古登临行至感情的关口,向着天上人我驰心骋胆,恣意高声语。瞬息分离出另一个我旁听自身:语瀑奔流声情畅达,五行无阻的微型演讲,直冲而下,霸道地划定两人对话。依稀问讯的是《纽约客》中最新二短篇的写作缘起云云,他的声线维系不住他朗笑的珠子,我满地觅寻那些圆转,起身已经和你一起走向车站站牌,踏花归来,对分一脉心香。你的回溯指点我方才无人之境中的喧嚣与骚动,我不惊亦不怒,只觉鞋上沾裹的泥沙,不除也罢。几分钟前抱起他点染勾画姓字在扉页的5本书,望不断人流汹涌,险些有丢失你的惊悸,再向外行得几步,正与你照面,一瞥里有如劫后余生。我千金散尽都分派给你和haize去买了花,压做十张香饼形状的那一种,倒感到全无挂碍。至今你尚未还复来,花落人渺两不知。待得重订旧盟,金铃子噤声,像是哑了。我遂清理身心驱车迎水,独步去赴再生的花季。

    那只右手擅研悲情为金粉,颇有意亲试它携带着的温度、力度与质感。真个相对的时节终竟缩枫掌之红热为拳,若芭蕉未展。惟恐握定了这灵泉的把柄,就贪耽到再不舍放开,明知是不能如此唐突下去的,便只可思有邪,未敢行无礼。固然无畏时光流转,到底从不奢望一握之下,四十年碾作粉末,白翁会跳转为白生牵引我回归武昌街头的孤独国界,他踱出明星咖啡馆,安坐在1959年的照片内,而将我合作《现代文学》书页间扁平的蠹鱼。对呈那些延伸过世变情迁,枝枝岔岔勾连雷电的掌纹,我还不曾学得避雷针法。桌旁我的镜头对着他的笑容频频眨眼,那实在是笑态,一发全身的运动,很难完整地捕获。他一笑,窗外的春色也浓重了三分。而这样的光明一笑,明明呵呵呵扬上去,向云端乘多少次方,可尾音被什么衔住,像要摇落下来似的。笑渗透进他的话语,梅子在蜂蜜里浸渍甜味,余绪的津津就分与旁人。我深切怀疑他时刻含着笑气的酵母,一疏神它就长大起来。旗一样的笑覆盖着,飘拂过他的面庞,喜色却如后院里晾晒的帕子和着风日起落,还甩出缕缕草香。双眼皮则海不厌深,力透纸背地鲜明,然而又不致使面孔有句无篇。话至紧要,他白皙修长的十指常常会相对交叠起来,,淡青的筋脉优美地凸现。我篡位一直跃到他右边的椅子上,直面发问,得意不胜。他前视作答,时不时望望我。时间到,发布会收梢。

    出得室来到厅里他正披上外衣,从善如流地答应我合影。他说着“你很用心啊”一边轻推我至厅内竖放的宣传条幅之畔,依偎着且左手从后面拽住我的右臂,柔韧而颇具劲道的牵制,平生从未有过的新异经验,我打上石膏般拘谨。世上最甜美幸福的掣肘事件大致如是。日光在厅中摇弄着暖金,他的深绿色呢外衣恍然可感松针的清芬。我的蓝外衣像从什么地方扯落的一小片天,虹迹隐隐。尘世难逢开口笑,并肩而立,我们就这样跨过了快门,镁光一迟疑攫取我的生魂。极乐可以久长么,骨血压榨成平面掉落生命的切片,时空是纵横限定的边框。我是否能随他一起留在永恒的彼端呢?